郑永春:如何识别“民科”?

作者:郑永春来源: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:2017-05-09

民科在中国层出不穷的原因,在于我们相对低下的公民科学素养。

  刚刚过去的周末,我正在刷朋友圈,忽然发现一篇文章出现在多个好友的微信圈,题目也很振奋:《重磅,中国科学家发现电荷并不存在,将改写教科书》。

  说实话,看到这样的文章,我一般不会点进去看,也不会转发。因为我也运营着微信公众号,所以很清楚地知道,“重磅”、“中国科学家”、“不存在”、“改写”、“教科书”,这些词语都是吸引读者点进去看的入口或噱头。但正常的文章里,这些绝对化、夸张式、民粹式的用词,最多出现一两个。如果出现太多,这样的文章往往有问题。

  另一个我没有点击阅读的原因,在于电荷是初中物理就接触到的基本概念,是现代物理学的重要基石。这样的基石经历了无数的验证,才得以稳固确立。而要动摇这样的基石,同样也需要众多的相互验证,不大可能一夜之间颠覆。

  不出所料,第二天画风忽变,多个好友开始转发质疑这篇文章的评论,也有媒体约我谈谈这件事情的看法。由于我本人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,所以没有答应,而是选择让子弹飞一会儿。事情继续发酵,终于,矛头慢慢对准了凡伟是“民科”这个关键词。

  这让我不由得想起去年炒得沸沸扬扬的“诺贝尔哥”事件。2016年2月11日晚上23:40(北京时间),美国激光干涉引力波天文台(LIGO)负责人、加州理工学院教授David Reitze宣布,人类首次直接探测到引力波,这是轰动世界的重大科学成果。有好事者在网上放出六年前录制的视频,一位下岗职工出现在一档电视娱乐节目中,他在节目中提到,他正致力于“引力波”等诺贝尔奖级的重大科学研究,结果却遭到了评委和主持人不留情面的批驳。评论下方,网友们纷纷感叹一个优秀人才被嘲笑、被埋没,批评电视节目主持人和评委欠他一个道歉,甚至称此人为“诺贝尔哥”。微博大V姚晨还为他加油,评价其为“一个了不起的工人”。

  实际上,这位所谓的“诺贝尔哥”,和刚刚爆红的凡伟一样,是一位典型的“民间科学家”,简称“民科”。这类“民科”在中国为数不少,在公众面前常以悲情示人,因此挣得了相当多的同情分。由于工作性质,我也曾接触过一些“民科”,甚至在科学家刚刚宣布发现引力波时,也正好收到一家大报转来的民科投稿让我帮忙审稿,文章的标题也很震撼,“美国宣布人类首次直接探测到引力波成果属于造假”,标题后面特别注明“原创”两字。文章中,这位作者认为,美国科学家探测到的根本不是引力波,而是两个黑洞相撞的爆炸冲击波,并且提到了“暗物质波”、“暗能量波”、“低频声纳波”、“低频次声波”、“中子星”等概念。

  可以看到,公众和媒体时不时掀起一阵民科大新闻,一些人上当受骗,成为民科的吹鼓手。分析原因在于,民科们往往装的很科学,他们会堆砌很多专业术语,不明就里的人就会被这些术语震住。他们也会把“成果”包装成正规的出版物和学术论文,甚至翻译成英文,拿国内外著名科学家来为自己的成果背书,很多人是被这些书、论文和科学家的名头震住了。

  那么,究竟如何识别“民科”?归纳起来,“民科”们主要有以下特征:

  一、 “民科”们大多不屑于研究小问题。他们的“研究”往往针对某个重大的科学问题,要么试图推翻著名的科学理论,要么致力于建立某种庞大的理论体系,立志于研究一些听上去很玄、很牛的东西。爱因斯坦、相对论、宇宙模型等常常是他们挑战的对象。

  二、 “民科”们常常把科学和神话混搭。“暗物质”和“阴曹地府”、“夸克”和“太极”、“黑洞”和道教中的“玄牝之门”……等等,舶来的科学名词与中国传统文化和神话故事中的概念混在一起,“洋”为“中”用,“科”为“民”用。

  三、 “民科”们基本没有受过专业学术训练。他们对科学研究感兴趣,但文化层次较低,多为高中以下文化,没有受过科学训练,也无意接受科学训练,数理功底较差。据我的一位科学家朋友介绍,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和数学院门口总有“民科”来下战书、砸场子,所领导不胜其扰,就教会某具有高中文化的保安大哥25道数学难题,凡遇到“民科”来访,就让保安大哥出马,只要挑战者连续做对5道题就可以上楼与科学家见面,但至今无一人通过。

  在中国,“民科”已经是一个贬义词,常与精神偏执甚至别有用心的骗子相关联,所以更准确的叫法应该是“科学妄想症”患者。这是病,得治。

  “民科”不仅不同于职业科学家,也明显区别于普通的科学爱好者和非职业的业余科学家。“民科”从事的所谓“科研”与真正的科学研究存在本质区别。

  首先,科学是基于现象和数据基础上,经过逻辑、推理和演绎得到的合理认识。“民科”与科学最主要的区别,在于是否用科学态度和科学方法来解决问题。如果是理论研究,需要说明该理论的前提和假设是什么,通过什么方法或途径进行推理和演绎,得到了什么结论。而且,结论的正确与否,最终要经过实践和实验的检验才能被广泛接受。而“民科”往往只是罗列一些科学名词,他们并不了解这些名词的实质含义,更无法给出具体的实验数据。这也是为什么物理和数学是“民科”们的主战场和重灾区,化学、生物等实验学科的“民科”较少的原因。而天文上的一些成果,例如发现新的小行星、彗星、超新星,就是一些业余的天文爱好者发现的,然后被专业天文台认可。

  其次,真正的科学研究十分重视学术民主,批判和质疑更是科学的本义。所以,科研论文投稿之后要经过必要的专家评审,科研成果要进行同行评议,这都是科研领域最普遍的做法。错的就是错的,对的就是对的,科学理论的真伪判别并不会因为是谁提出的而有什么变化。但即便经过审稿,论文得以发表,也不能说明成果多么重大。因为审稿专家是否熟悉论文涉及的领域,是否认真细致,论文的细节是否经过验证等,都可能影响审稿结果。发表论文的目的,是把研究成果在更大范围内进行“公示”,经受质疑,只是研究成果得到认可的第一步。去年的韩春雨事件,虽然研究成果发表在国际顶级杂志上,但由于实验结果无法重现而广受质疑,河北科技大学和韩春雨被搞得灰头土脸。“民科”们虽然经常拿着论文找专家,但往往不能对正确面对质疑,更给不出合理答复。他们会认为科学界在故意打压他们,害怕他们的重大发现抢了科学家的饭碗。实际上,科学界内部吵吵嚷嚷,不同研究团体之间的观点相互打架,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,但这些争吵都必须在理性的基础上。

  再次,真正的科学研究非常重视学术传承和科研合作。优秀的科学家不仅善于从前人和同行的理论和观点中得到启发,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攀登科学高峰,也注重发挥各自专业特长和优势,针对某一问题与其他科学家开展合作研究。以LIGO科学合作组织2016年2月11日发表在《物理评论快报》上的论文为例,人类首次直接探测到引力波这一研究的论文作者多达1011位,分别来自四大洲的18个国家和地区。参与深空探测、巨型望远镜、高能粒子加速器等科研项目的科学家人数更是多达数千人。而“民科”们的理论往往横空出世,既不看文献,也不做实验,靠一本中学物理或中学数学教科书包打天下。“民科”们的“科研”基本靠冥思苦想,单打独斗,“民科”之间既不合作,也不交流。

  职业科学家往往对“民科”持否定态度,而公众们则大多抱以同情,这其中的巨大反差,正是“诺贝尔哥”事件引起广泛关注的主要原因。然而,必须指出的是,“民科”们既缺少探索求真的科学精神,又缺乏逻辑求证的科学方法,按照这种方式做“科研”不会对人类文明进步有任何实质性贡献,往往还会导致精神失常、家庭破裂,甚至影响社会和谐稳定。针对为数不少、层出不穷的“民科”和他们的同情者,我想提几点建议:

  一、 如果认为自己的成果超越了前人,希望得到认可,应该通过正规渠道申请专利或在学术期刊上发表。如果中国无法发表,就投到国际期刊。不懂外语,可以请人翻译后再投稿。凡伟的“神文”《论电荷、电流、电场和磁场内在机制》(Study on Internal Mechanisms of Charge, Current, Electric Field and Magnetic Field),发布在中国科学院科技论文预发布平台(ChinaVix)上。这个平台的目的,是供作者上传自己的论文,在更大的范围内接受质疑,并逐步修改和提高论文的过程。因此,这并不是一个专业的学术期刊,也没有审稿机制,这些论文是作者本人上传的。

  二、 如果“民科”们希望自己的成果得到科学共同体的认可,就要遵守科学共同体的基本范式,寻求与职业科学家进行理性学术交流。这方面,山东平邑天宇自然博物馆的郑晓廷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,他努力学习现代生物知识,通过向古生物学家学习,与科学家交朋友,从一位只有初中文化的矿长,成为了经常在国际顶级期刊发表论文的古生物学者。

  三、 如果要有惊人发现,一定要站在前人的基础上,查文献、做笔记。提出惊世骇俗的理论之前,先吃透前人到底做了什么研究,看看自己的理论还存在什么缺陷。现在的科学研究早已经不是大发现的时代,像发现引力波这样的成果,也是经历了几十年的努力和无数的失败之后才取得的。当媒体爆出石破惊天的重大科学发现时,普通读者一定要先存疑,然后查文献资料,形成自己的独立思考,不能人云亦云。批判性思维和实验验证,是科学的要义,也是科学精神的体现。

  当然,相互尊重乃基本礼仪,“民科”们也有表达自己思想的自由。美国也有民科,每年的美国物理学会年会甚至为“民科”们设立专门的分会场,只要投稿就可以作报告,既为民科们提供了展示舞台,也避免其干扰其他会场的正常学术交流。科学家也要摒弃道德优越感,在可能的情况下提供帮助,指点迷津,使“民科”们早日走出迷惘。

  必须指出的是,民科在中国层出不穷的原因,在于我们相对低下的公民科学素养。当前,我国拥有世界上最大规模的科研人才队伍,学术论文发表数和申请专利数位居世界第二。但2015年我国公民具备科学素质比例为6.2%,即每100人中有6.2人具备科学素质(按国际通行的米勒公民科学素养测评体系进行调查),相当于欧美国家20多年前的水平,全球排名在30位之后,这两组数据形成了鲜明的反差。

  科学传播是科学家的天然使命,中国科学家需要更积极地走向社会,回应社会关切,让科学的声音在中国更加响亮。厚植全民科学土壤,才有中国科学创新之树的枝繁叶茂。

(延伸阅读:关于作者郑永春的精彩视频请点击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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